鄭治桂

  自然的生命 ─ 動物、植物 ─ 脫離了原先生存的世界,被孤立了起來觀察、摹仿(imitation)、並且再現(representation)。這繪畫中的「靜物」被稱作了「死自然」(nature morte), 頗煞風景!其實這個「靜止的生命」(still life) 不只是「格物」的對象,卻也可以是畫家「因物託興」的,一個微觀的「物質世界」。這個「物質世界」正是一個道地的「人為的空間」 ─ 靜物對物質世界的模擬是在人的主宰之下完成的。向來要臣服於自然的人類,在擺布與設計中給「物質」下定義,一時倒作了這「靜止的生命」的主人,雖然這還是個法文字中的「死自然」(nature morte)。

  「靜物」這個曾經居於「歷史」(l'histoire)、「肖像」(portrait)與「風俗」(genre)之後,被排在三級(hierarchie)以外的畫類,也是一個最迫切要求「意義」的物質主題。曾經,比起直接呈現自然現象的「風景」畫來,它還要更勝一級。因為,靜物畫從來都是一個「畫中有話」的畫種(註1)。

  顧何忠的畫,存在著一個謎底有待揭露的「現象」。他畫的是靜物,每一張畫卻彷彿都有一個故事,一段心理歷程,以令人苦思的「畫題」登場。像是「時間」(1996),「時間的面貌」(1998),「靜觀」系列(一至八)(1993-1997),「四季」(2000),「"一"之間」(2001),「現象」系列(2001)。這些字眼或是帶有隱喻,也許引發聯想﹔或是耐人尋味,也許啟人疑竇,但都令人不敢忽視,因為他的畫筆敘述得是那麼謹慎,那麼深刻。在他的物質敘事詩中,蘊藏著騷動卻不露痕跡,在逼真之中又包含著曖昧,動人而雋永。

  畫家往往在極力描寫現象之後,試圖從畫題提示觀者穿透眼見為妄的世界,自行揭露事物背後一直存在的真相。但是,文字,更多的時候,卻是耐人尋味,引人墮入「知識障」中。值得注意的是,顧何忠的畫題並非附加之物,而英文畫題亦不能問道於人,必須由他自己翻查字典斟酌之後小心定下,有時並非「英譯」,而是另一個語文的畫題線索。顧何忠1997-1998年在美國所作的「晨(塵)光似柔水」(Unreality),畫的是兩個大玻璃罐,一隻裝滿了錢幣,另一隻裝了半罐粗粒咖啡粉,瓶上蒙了細細的灰塵,籠罩在灰翳朦朧的晨光中。見畫索題的觀者,是將從「晨(塵)光似柔水」的線索牽引出命題者所欲暗示的: 晨光清柔地流逝如水,縱使靜止如塵,一如錢(幣)之聚散無常,短暫而「不真實」(Unreality)。還是注目畫作自然去感受那整體之中晨光淡柔的氛圍,與銅幣和咖啡粒相互映照閃亮的金色色調,和兩只玻璃罐暗面邊緣反光弧線的輕亮合聲,等等物質所散發出來的心靈美感呢?就是這眼前的美感將教你暫時忘了畫者慣常染上的悲觀色調。

  駐足顧何忠的畫作之前,觀者難免不感到疑惑,一種面對儀式場景的不解,或是某種虔誠的氛圍。即使觀者並不明白,畫家在巴黎短暫的逗留期間,羅浮宮這樣蘊藏了「古典」寶藏的地方,最吸引他的卻是宗教畫﹔對遠在比利時肯特市聖巴翁大教堂(Saint-Bavon)中凡˙艾克(Jan Van Eyck)的「羔羊崇拜」(L'Agneau mystique)是畫家所親賭過藝術的極致這樣的崇敬心情,觀者也許一無所知,但面對反覆呈現在畫面中二個獨立事物的對語,或是繼「謝天」(1999)之後,「"一"之間」(2001)中三個事物的並排形式,能不感到一種嚴肅的氛圍,而對祭壇或儀式有所聯想嗎?

  顧何忠的靜物故事畫都在「桌面」上展開,展開在畫面中一片平坦而無時空內涵的超然平面(桌面)。這平面有許多聯想,足供論文評述發揮(註2),也可讓經驗容量下載不了許多畫意愁緒的觀者,充作抽象的「支撐物」(support) ─ 中性的「平面」。在這個「平面」上正展開一場冷雋的「人生劇照」,這帶有「故事」的劇碼調性是冷的,而敘述卻是綿細而又節制的。這似乎是看著自己已經結痂卻未愈的傷口般的漠然,也許冷靜中也揉雜了痛楚的回憶,遺憾裡卻又有超然的、似乎事不關己,看似淡然的在意…。觀者如果會循著畫作的題意,在畫面上尋索似乎更深一層的畫意內涵,難免不會導向這種種些聯想。是的,顧何忠的畫題總有隱喻的色彩。

  顧何忠的靜物如此靜穆,靜的有點太冷了,畫面節制得令人懷疑產生「物」之間對語的幻聽。除了物,物自身,別無他物,無左無右,無深入空間,但有靜止不動的時間,觀者若不善於自我排遣於這眼前空著的視野,倒要漸漸焦慮起來了。似乎,顧的畫也顯露出他的近於焦慮的思索,但這思索一直循著他的畫筆探究著「物」的存在與「生命」的無常,這種悲觀,是一種不形於色的沉思。

「畫家」,一種不完全能證明是「職業」的身分,究竟能表達出什麼立場,或存在的價值?立身處世,做為畫家,是一種志趣、生涯、職業,還是處於現實生活與永恆生命之間的擺盪狀態?顧何忠在1997年的「存在的尊嚴」(1997)中,畫一個長條西瓜,帶著綠紋的瓜體佈滿了刮痕。2000年又有「尊嚴的價值」(2000),畫一個應是乾硬、結實的法國麵包,表面上長了一層白霉。受傷(傷痕),據顧何中對他的「住壞三部曲」(「會腐敗的部分」、「口奄」、與未來的第三件作品) 的引喻,是人生歷練過程的同義字。那也許是瓜體上鮮明的刮傷痕跡,也許是凍傷的動物臟腑。也許該反過來看,縱使刮(瓜)痕累累,存在仍有它尊嚴的姿態。

  我們也許可以理解「時間」(1996)一畫的主題,旨在暗喻人的生命歷程或不易察覺的軌跡,但為何呈現的是,置於白色方形畫幅(桌面)正中央的圓形白碟?這難道是要觀者向「時間」是「靜止的」、「(正)中央不動的」、「如方與圓互相拉拒的」、「白與白交融」的寓意去發揮想像嗎?即使觀者並不能在啟人疑竇的畫題之前,找到答案,在尋思與恍惚之間,於凝神注目之後,難道會不明白畫中那極寫實卻非照相的方圓圖像,毋寧說是企圖把光與影,在白與白之間移動的層次錄寫下來的「平面的錄影」。把知性放下,從感性這邊過來,這件作品的主題是「白」,而不叫「時間」。即使如此,時間的推移,對於歷程或層次的感受仍然包含其中。至此,對於顧何忠的靜物畫的「畫題」,我們恐怕要有一個破「知識障」的領悟。因為,畫家們從來不能為作品的「名字」負全責的﹔是口不從心還是欲言又止,不管有意或是無心,善畫者不必善言﹔即使是「名字」也不能為作品負上全責,因為畫的「內容」遠甚於文字所能傳、知識所能探及之處。

  「時間」(1996)是一個抽象命題的意象。一張空碟,在白桌上,不一定是桌子,也可以是一張白色木板﹔碟子,白色的家常盤碟,不一定是什好質感的白碟子,重要的是有「靜穆˙晨光」(2001)之中織繡粉白色的桌布上白碟子和一旁白色珍珠的質地與色調的和鳴。白碟在白色平面上,一只拂拭乾淨、光滑、無塵、無痕的白碟,放在刷勻白漆佈滿細塵、下一張靜物要求充作桌面之前的木板,暫且擔任圓白協奏曲方形和聲的舞台。那麼,當你偶然看到一張相同尺幅(40 x 50 cm),一如畫題,盛了二只「石榴」(1996)的白盤時,突然間,你聽到事物的輕聲私語 ─ 一種錯覺。

  顧何忠的畫有一種「冷」,色調的「冷」。確然,但卻不是一種生硬的「寒冷」,而是通幅埋藏了暖色的冷調子。也許是在早晨清冷光線的輕撫下,泛著散漫霧光的冷白桌面下的畫布底色,也許是一種不願顯露出熱情的木訥與自抑,但即使是這底色的暖,也是一種並不柔軟、並不鮮豔的「暖」色。暖滲透在冷之下,冷覆蓋著暖,因此有一種曖昧。顧何忠的畫,色彩是美的,卻要在曖昧中去看出來。也許發現在「發光體」(2000)中燈光與燭芯的白,燈壁透光與彩蠟反射出極相似的鮮藍,與藍影子的奇妙遇合,可以純屬趣味之後,我們才會更相信讓事物彼此對語是可能的,也才會更細心閱讀「發光體I」裡銀線織物的金屬光澤,在日光與燭光之間,和它的影子色調互相歸屬的必然。顧何忠的畫很美,有一種又深沉又脆弱的美。

  顧何忠的畫也太嚴肅,如「現象」(2001)畫裡圓麵包正中十字形的構圖,有著一種神聖與莊嚴的執著,對照著另一個隱藏十字形元素的寓意畫 ─「四季」─ 青春果實的台灣芭樂(泰國種)的生活影像。右邊的那顆被清冷的光線輕輕推了一把,歪了一下,是構圖的需要,也是畫之為畫的趣味,我開始在顧何忠的畫裡找尋這些趣味。若是不執著於作者創作意念的求證,追溯事物形象的影射內涵,與儀式般平台秩序的象徵意義,而願放鬆緊勒感官的韁繩,卸下不勝車載的知識,讓混淆了知性的理性暫時退席,你會發現靜物之中會有那麼一絲慧佶與趣味,有時甚至是溫情與細膩的體貼。

  偶然地,「夢的延伸」有很溫暖的色彩,柔軟的筆觸裡有不忍著筆太多的細心。即使觀者不知道畫家悼念亡友的畫思,能不為眼前一隻脆弱小鳥那樣曾經具有的靈動生命而嘆息嗎?在畫緣與畫心二個方形「放大/縮小」(自動縮放)的靜止之間,觀者注視漂浮的屍體封存在記憶的形象 ─ 樹脂柔軟的凍塊之中而不感到一分詩意嗎?

  畫家把畫筆伸入油壺,伸入洗筆壺,伸入作畫過程中暫時夾筆浸筆的油罐,這些是在畫筆貼向畫布傾吐記憶之前,揮灑記憶之後的開口。這是「記憶」的出口?也許是「記憶的入口(一)」(1998),是畫家開始「借題」說話的開始。這並排的、似乎擬人化了的靜止事物 ─ 「容器」,將藉著碗,碟,杯,盤,罐等等形象,反覆辨證存在的「空」與「有」。擬題字字斟酌的畫者,難道不知道他的器物正散放著一股使人思緒中斷的曖昧魅力嗎?

  觀察顧何忠的畫,對評論者是一種挑戰 ─ 定位的挑戰。純就描寫和技巧而言,他的畫的確帶有「古典學院」的質地感。雖然顧何忠的繪畫,探觸著永恆與虛無的古典命題,但是從油畫技巧切入,用所謂「古典油畫」的歸類模式(註3),於參雜寫實或超現實與「類」古典的眾多風格圖式,來類比顧何忠的油畫,非但太小看了顧的「技藝」與作品質地,也無益於掌握他的形而上內涵。從形式與描寫力而言,他的畫無疑是寫實繪畫,但這對了解顧何忠似乎並無助益。他對事物描寫的極致之處,遠遠超出許多誤具象為寫實的畫家與評論者的領悟,甚至達到超寫實(Hyperrealiste)的效果,但顧何忠的畫卻超過「寫實」的內涵,而甚至是「古典的畫」了。

  另一方面,對於顧何忠「以意念為主導,實踐各手段將繪畫視為藝術家內在思想的紀錄與延伸的意義上」,認為「無寧是更接近"現代"觀念藝術的概念」,並且進一步指出「這個 "過程" 對顧何忠而言也是通往 "真實" 的唯一途徑」(註4)。這類「現代」前提的善意肯定,也未免為顧何忠並其實並不需要「現代」這個字眼的加持而費心了。顧何忠作品中的文學性(註5),也同時令我們憬醒,對他畫的作品分析也存在一種偏向知性的危險。

  評論家們慣常採取制高點,俯視畫者的創作歷程,以挖掘心理歷程,剖析作品元素為能,進行另一場「創作」!而畫家又如何看自己的畫?在完成的作品上,畫家從不簽名。簽名,一種宣告,一種自我顧盼的姿態,一種手勢,一種我創作、我出品的宣告,或是一種再次確立自信心的自我鼓勵,在顧何忠的靜物中,付之闕如。畫題並不乏「時間」的作品,也沒有紀年!創作如何紀年?創作是一種延續,一種念頭形成,準備畫材,布置「物件」,然後思索,猶豫,任時間流逝…..作畫,停頓….,修改…放棄,重新開始,反覆…又反覆…..,最後完成一件件像「靜觀 (五)」這件標示了1995年,但一直畫到1998年的作品,或是從 1995開始畫起,到1997年才定下製作年代的「夢的延伸」。他的畫,是如此安靜,不願意有「人」的文字印記介入。

  顧何忠的畫驚人的細膩,但畫題卻太難懂,雖然,畫題緊緊扣住畫作,有一般畫作命題少見的切合與深度。但看顧何忠的畫,卻要小心不要被它們的「畫題」緊緊扣住了。要進入這些靜物,這些畫的世界,恰恰還有另一個路徑,繞過畫題!他的畫的內涵,不在畫題上,卻恰恰在觀者的視網膜的成象上,在畫布最表層的質地上,在色相具全的物質表象中。在表象中,年輕的事物與衰朽的事物之間彼此有對話的聲音。

  當畫家確定了他「靜物主題」的思考之後,畫面上的形式與表現亦將服膺於他的「意念」。而質地,一種物質性探索,止呈現於畫幅表面,常使人誤以為意念是藉著它才得以傳遞的。其實,傳遞畫家那不太能確切證明的內心世界的聲音,是畫作的形式,或是評論家的評介文字,卻不是質地。作品的主題,在「畫題」之外,可以是「方」與「圓」,是瓷白或粉牆的「白」,或是塵灰或鐵杯的「灰」,這是「質地」。質地是使你停止在物質的表面讚嘆畫家的手藝,不忍離開視線的物質魅力。不要誤會,那與描寫力無關。顧何忠的才能並不在畫的比別人更「真實」,他的才能並不在「描寫」,而是「琢磨」,這,才是質地。也是質地,使尚不解畫題的觀者先受到物象的魅惑。

  看著顧何忠的畫中靜物,觀者也許會不由自主地,讚嘆瓜果的飽滿生命而開始為它們即將衰敗而憂心,也因為麵包表皮上的白霉,為魚屍身上的鱗光,和南瓜積漬的腐汁而感到悲觀。但也許會在不明就裡中,讓目光隨著畫家沉著細膩的筆觸,不經意的撫觸燭臺的座緣,理順桌布細密的織紋,掠過「晨光」水盂中盆景低垂的倒影,驚奇地發現「發光體」中難得出現二片藍色的影子…。觀者有哪一雙眼睛,就將先看到哪個世界,而這兩面,原是同一個世界。

為何切花
為何摘果
為何擺飾
又為何封閉一個世界?

為何空盤
為何白牆
為何一顆鹿的心?

為何探問
為何沉思
為何凝視
又為何顧盼猶疑?

生命為何
為何是我
不斷尋找的,又為何?

顧何忠的畫,總是讓人想問他?這一切,畫家也有答案嗎?


鄭治桂 2003.4/21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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